顿悟

      收拾完房间坐在桌前,刚九点。回想刚才自己奋力刷着厨房的水池,有点儿累却仍刷的很带劲儿,完工后水池焕然一新,波光粼粼,心中充满快感。可是那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像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我曾经极其厌恶的女人——老王嫂。

      四个月前,我们还寄居在那里。我们租下那个房间的时候,房价是2100,一个朝北的小屋,两家共享客厅、厕所、厨房,只有年龄相仿的老王一人住在里面,他说他老婆在家养胎,估计会在家生产。我们看房子干干净净,琢磨着王嫂不住则只有三口人住,虽然价格小贵倒也清静,就订了下来。谁知搬入不久,恶梦就开始了。

      我看到老王嫂的第一幕是这样的。一天早晨醒来,我听见吱嘎吱嘎的洗刷声,我十分疑惑,不知声从何方来。当我进入厨房,便见到一个短发女人在里面奋力地刷水池,一边刷一边咕哝,大意是太他妈脏了怎么住成这样了……彼时,我们刚搬进来不到一周。后来才知道她就是王嫂,她从不上班,并且她将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再后来,洗衣机里常年堆着衣服,我们没法洗衣服了。厨房里常年煮着东西,我们也没法开灶了。两位二房东经常吵架,毫不顾忌我们就在旁边,吵到凶的时候,扔手机,摔遥控器,连水池都撞破了。总之就是我从小到大二十几年听到的各种吵相比于这一家都要黯然失色。我们不敢带朋友来家里做客,唯一一次有一位朋友来还是因为他刚刚被车撞到,我们带他在家里稍微缓了一番然后送他去医院,这个过程里老王嫂打开房间的门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非常愤怒,正待发作,Mark向她解释了缘由。她没有一句安慰,脸色漠然地回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这砰的声音后来更是频繁出现,有一次我在厕所整理垃圾,她出来看到我没有掩门,毫不犹豫地上来砰地一声摔上了厕所的门,把我砰在厕所里了……

      我对老王嫂的愤怒和控诉真是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从未和她正面起过冲突,但我已无数次在背后偷偷骂过她,女魔头,女疯子。我也常常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开罪了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我们极少打照面,更极少说话。我一度把她的焦躁解释为怀孕的女人身体不适,但想想身边其她的孕期妇女,从未见过反应如此强烈者。她对我们像是一只猫对进入她领地的其它猫,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在住满三个月之后,终于我们彼此都适应不了对方,我们俩愤然搬出来了。唯有那一天,我们见到倚在房门上的老王嫂,脸上略带着一丝笑意。一抹世界上最恶心、最肮脏、最变态的笑意,我想那是。

      直到今天,当我们也终于搬进不需要和别人分享的房子里,我也忽然主动上演了那一幕——埋头奋力地刷着水池,不放过一处细小的污点。我不仅不感到十分累,反而心上还有一丝隐隐的喜悦。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升级成为老王嫂了。原来当初她的全部敌意,不过是源自一个女人对自己拥有一个家庭的渴望。渴望两个人的生活,渴望不被打扰,渴望不被分享,渴望一切安定,一切自由,一切不含杂质的美好。这些渴望,我也全部都有。

      想起前几日收到的老王的短信:今生下一女,母女平安,王振华——饱含多少得意多少幸福,也许也有一丝微微的歉意。我忽然很难再恨下去,被高、房、价折磨至此,全部的小家庭都是牺牲品。既如此,女人何苦为难女人。Mark今天教了我一个短语,Escape the Legacy,忘掉过去。那就从今以后,愿生活美丽安宁吧。